这是昨晚的聚会上,一个有口吃的男生,突然拍案怒吼的一句话。
昨天是这届新生回国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邀请了他们在68做最后一次聚会,大家其实都知道过了这个晚所有人就会四散天南海北再难相聚。因此这晚的气氛格外融洽,可能也是因为所有人都交完作业答完辨的缘故吧。
由于读博长居和学联的缘故,我几乎每年都会在这个时节送别一届学生。有的人比较念旧,时常会回到68看望我这个“孤寡老人”,但大多数人都是相忘于江湖的。
引子
昨晚是这一届的学弟最后一次聚到68一起玩《阿瓦隆》。有一个学弟叫L,因为一直有口吃障碍,在这种高度依赖语言表达的游戏里天然会更吃亏一点。但其实他本身梳理想法、表达判断,包括他的逻辑都并没有任何问题,他的玩法和状态都相当好的。
问题出在一个很小的瞬间。有一局的发言里,他突然口吃了一下,然后大家都顺势笑了一下。过后没有人把这件事当回事,因为过去一年里大家都知道也已习惯他有口吃,平时他也可能从来没对此做出过回应。
但这一次,他在大家笑完那两声后突然就不说话了。直到下一轮再次轮到他发言的时候,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他突然大吼了一声:“别人的缺陷很好笑吗!?”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现场的气氛立刻发生了转变,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这种气氛的突变过程,简直太奇妙了。接着每个人都开始下意识解释找补,有的人说刚刚没有在笑他,有的人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之类的。他借着这股劲儿说了很多,也发泄了很多这些年里积攒的东西,然后说:“发言结束,过”。
我想记录这件事,其实并不是要讨论“缺陷”这一类话题,而是关于我自己的,关于组织者角色的。
二把手
因为这个场子或者这个局是我组织的。更准确地说,这一年里我一直都在组织这样的局,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适合群体活动、适合高社会化场景的人。我不是那种天然适合当组织者、领导者的人。这也是我这两年很多痛苦和烦恼的根源之一:我是一个非常需要独处来恢复能量的人,社交对我来说是持续而主动的消耗,甚至是造成很多“后台进程”消耗。
虽然这两年我一直有“在组织和管理一个团队”、“尝试提高自己的社会化程度”、“提升情商”这样类似的事上进行刻意练习(出于技多不压身的想法和一些确实有必要的理由),但通过昨晚这件事,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组织者”(或者说“管理者”、“领导者”),我不是不擅长承担这样的角色,而是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角色。
很可惜,因为这是一个核心冲突,简单说就是我无法接受“人”这么复杂与不可控的要素出现在我对一件纯粹的事的布局和规划中。我做不好这种规划,也不喜欢接触必须要有“人”参与的事情。
但是现实世界事与愿违,几乎所有社会上发生的事情,都有人的参与。而我也是通过这两年的刻意练习才慢慢明白:
不要太抗拒主流社会价值观,毕竟你大概率也曾受益于现行社会KPI体系。对落后规则的服从固然让人窒息,但是正是这漫长的低潮期才给了你拥抱更多知识、拥抱更多同志的机会。哪怕不擅长团队合作也要明白,团结才会让你走得更远,团结才能给我们按共同意志一起去改造世界的机会。
(这会牵扯出很多东西,比如“对他人的要求和期待总是过高”、“完美主义”、“自负与能力”、“独处论”、“社会达尔文主义”相关的东西,但本文重点不在于讨论这些,先按下不表。)
把上面的核心冲突再换种表述,就是如果我一定要在一个团队中工作,唯二能让我感到舒适的,就只有牵头的领导者或者有话语权的二把手这样的角色。显然前者只适合做“一人公司”的时候哈哈。
“永不合格”的组织者
那么为什么我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角色?
一个真正把Fe功能(外倾情感)用到出神入化的人,也就是所谓情商很高、很会察言观色、很会处理各类社交状况的人,他面对这种场面,往往能立刻做出相当合适的安抚,会让人倍感慰藉,化“他的复杂情绪”为“群体的气氛再和谐”。比如像老黑那样的人,可能就会很自然地去接住L的这种情绪,让对方真的感到自己有被照顾、被看见。
但我当时完全是手足无措的。我只能拍了拍他的腿说:“没事儿,兄弟,没事儿,兄弟”,然后我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该跟其他人说什么,只能任由这个场面变得尴尬。但当时不存在比我更合适去“说点什么”的人了。所以虽然我相信YPY(当晚在场的一人)在临场绝对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但他碍于这种受邀参与的局的性质,他也无法发挥他的能力。
仔细想想,L就坐在我的左手边,我当时其实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可就是连拍他的肩这个动作,我都下意识地有些抗拒和顾虑,我不太敢做,因为我的潜意识在想,如果其他人看到我拍他的肩这么明显的动作,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格外偏袒照顾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狡猾,一出了事儿我第一时间就站队到了“道德正确”的那一边,混其他人为一谈,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尴尬处境。
但是,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我感知不到他的难过、他的愤怒,或者其他那些复杂的负面情绪。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太能感同身受了,而且太能理解了。
我过去的校园生活,90%的时间都是在独处,一个人独行做所有事,几乎没有朋友,从未出现在任何“成群结队”的团体里。但我对群体里这种人的处境、对这样的反应和气氛,可能比很多人都更敏感。因为我本身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其实非常能明白他当时那种被刺到的感觉,也完全能懂得他为何会选择在下一次发言时发作。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说不出那种在当下能够真正起作用的话。说不出那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安慰、被偏袒、被这个局的组织者明确站在身边的话。其实我知道,如果是我,换作我在当时那个情境里,我需要的可能恰恰就是这些:需要这个局的组织者(或局中比较有话语权和威望的人)站出来,帮他化解那个瞬间,替他承担一点场上的压力,明确地站到他那一边,但同时还要不得罪其他人、不让刚刚真的笑过他口吃的人难看,不要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以至于不欢而散。但这真的很难,我做不到这点。我说不出话来,没有办法在那种场合里流利、自然、恰当地作出反应。
这件事也让我确认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实:通常情况下,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不是因为感知不到别人的痛苦,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反而是因为太能感知到对方的痛苦,所以才知道,很多话其实并不能真正抵达、抚平或化解那种痛苦。
我从来都无法真正引导一个群体的氛围,所以也不具备使某种气氛重新再回到和谐状态的能力(在这两年中验证过无数次了,纵然我就是实质上的组织者和高位人设)。而我也早早就习惯于在他人表露出他的痛苦时选择不轻易开口了,我怕说出那些看似正确的安慰的话,会覆盖掉对方当下真实的感受。显然我的这种“谨慎”其实会在他人眼里变成一种冷漠。
我时常会幻想,如果场景稍微转换一下,这是在私底下,我其实是完全可以做到有效安慰人的。我可以认真回应他的很多想法,可以对他的情绪给出相当真诚的反馈,让对方感受到我在真实的共鸣。但在这种社交场合里,在这种需要当场接住气氛、接住情绪、接住所有人反应的位置上,我永远做不到。
我意识到这是跟我的个人性格、或者说和我这个人的存在根基相关——我的成长环境、人生历程、我所经历过的类似事件、家人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待我的方式等等。因此,我也难以通过“专项练习”来真正的使我真正习得这种“技能”,我再怎样学习都只能做到“高明的模仿”。而学习这些“忤逆”我的本性的东西,只会让我成倍地付出时间精力,却只能获得低效的收益。
这件事从侧面也好,直接也好,都在说明同一件事:我依然不是那个合格的领导者,我本身就并不适合作为这样的角色。我这两年对社会化的“刻意练习”其实已经够多了,我所习得的这些社会化技能也已经在创造新的价值了。学以致用了,知行合一了,也许就足够了,不需要再精进这一方面了。
我不得不承认学习这些东西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捷径”,它的帮助很大,给我带来的方便很多,让我达成目的的过程中少了很多阻碍,多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助力。惊喜很多,给我的体感也很好,甚至有成瘾因素存在,但是,我仍然不喜欢“它”。
一言蔽之——我力竭了x
如果下次有人再次拍案而起:“别人的缺陷很好笑吗!?”
我可能还会是那个抿着嘴巴和他一起感到不是滋味的人,在脑中想象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时候,我拍着他的肩膀,对他点头。


啊…是的,我和我爸有这样的冲突。他很擅长说正确的安慰的话,但是我不敢。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敏感”。
他还能发泄完说:“发言结束,过”
也是可爱的人呐,哪怕生气都掌握着分寸。
说一个自己的故事,前段时间去香港有个活动,然后临时起意去找一个也在香港的朋友。
那个朋友恰巧过那天生日,然后他说:“还记得XXXX年前,你给我买的那个生日蛋糕”,但我已经早忘了还有这个事。
对于我来说,我会习惯性地表达爱,或许,一个小举动对那时的他真的是个礼物
不经意间的善意会被他人记很久,是一件很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