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解释一下这个标题。

提到这个词，是因为昨天和昏昏的聊天中，谈及她在做一个数字游民社区，然后我们聊到了一个“如何评价自己的作品接触面”的互相问答。

她的回答对我来说有些超纲，于是我对她的“答案”，产生的不再是针对字面的思考，更多是变成了一种感觉、感受：比如我觉察到她的思维从“广度优先”慢慢变成了更强调纵深的状态。

之后我问她，经常做这样的纵深思考，会不会削弱“直接感受”。

这其实是个有点冷不丁的问题。她当然也立刻反问我，什么叫“直接感受”？

我当时只能仓促地解释：它有点像你看到一幅画，它的色彩落在你的视网膜上时形成的第一波冲击；是某个对象抵达你时，在你脑中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和感受。它看起来像是“未被加工”的，但其实并不空白。恰恰相反，这种感觉的产生统合了你此前全部的审美、经验、思考和知识库，只是在那一瞬间，它还没有被进一步拆解、命名、分析。而你一旦开始思考、开始解构、甚至只是开始注意到，那种东西就未必还留得住了。

“爆破枪（Blaster）”

嗯，“直接感受”。

不是“直观”，也不是“直白”。语义上最接近的词应该是“直击”。

在《Splatoon3》里，爆破枪类武器有一种伤害判定叫“直击（Direct Hit）”。这种武器射速不高，但子弹会爆炸，因此伤害也分成两种：一种是爆炸波及到周边的次级伤害，另一种则是子弹直接命中准星中央玩家时的全额伤害，也就是“直击”。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词。简单地说，因为很帅。它有一种毫不绕弯的力量感，像是一发伤害被完整地灌进对手身上，没有折损，没有扩散，没有稀释。尤其爆破枪又是个“一确”的武器，命中一次即击杀（伤害cover生命值）。

我对“直接感受”的理解，和这种“直击”很像。

某个东西以完整的、未被分流的、未经转述的、未被解释的信息量，直接轰到你的脑中。

天然，原初，纯粹，原始，不丢失信息量，光流，轰击。

——是的，我只能依靠不断叠加词语，用很多个并不完全重合的形容去逼近它。

也就是说，恰恰是这种最“直接”的东西，常常最难直接传达。我反而必须长篇大论，才能让它尽可能接近我心里那个样子，或者至少接近到“表达”本身让我自己满意的程度。

“In My Feelings” & 心之壁

我还会想到一个 tag：#inmyfeelings

描绘一种私人的、专人专属的感受。

由于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看过的东西不同，见过的人不同，接受过的教育不同，所以有那么一部分感受，是永远无法被他人100%接收到的。你可以尽力表达，可以无限逼近，但总会有一部分留在你这里，不可能传达出去。

现在想来，庵野秀明在《EVA》里创造的“心之壁（AT Field）”这个概念真是一个近乎神迹的表达。它如此接近地描绘出了这件事，而且让世界上阅览这部作品的大多数人（不分种族不分文化甚至不分意识形态）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共感。

当然，“心之壁”这个概念还有更多更官方的解释，例如它与“豪猪困境（Hedgehog’s Dilemma）”也有很强烈的关系，它描绘了人际亲密关系里的一种悖论。总之，很神。

P.S. 希望你不会因此感到一种“遗憾感”。

信息流

在我意识到“直接感受”的珍贵后，自然就联想到了现如今的恐怖信息流。

显而易见，信息流会冲刷掉人最早、最原始的那些“直观感受”。

而很多“直观感受”，都来源于孩童时期建立的、对这个世界最原初的认识，也显然，这不可再生。

人在小时候会拥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感觉。它们还不是明确的判断，也不是成熟的语言，而是一种非常模糊却真实的感受：某个傍晚的光线，某个空荡场景里的气息，某种还来不及命名的向往感，某种面对世界时朦胧的想象。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能描述它，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本来有可能在日后慢慢长成审美、想象力和内在世界的一部分。

就这样，很多珍贵的原初感受，往往还没等人学会把它说出来（或者只是“逼近”的表达出来），就已经被现代的信息洪流冲淡了。闪烁的色彩、切换的画面、密集的外部刺激，把那些本来就微弱、安静、需要停留才能察觉的东西给一层层覆盖掉了。

既视感 & 普鲁斯特效应

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偶然看到一个画面，或者重新置身于某种相似的光线、空间和气味里，童年里曾经有过的那种“氛围感”才会突然被唤醒。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记忆，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回声。

你会在那一瞬间想起，自己曾经这样感受过世界——那种对远处、对场景、对生活本身的感觉。它极其私人，每个人都不一样，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构成了一个人内在经验中最独特的部分。

我会被莫名闻到的气味牵引，牵引到一个非常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我严重依赖普鲁斯特效应来保存记忆的底片。
——日寄 20240222

一确（1-shot）

我认为人的成长，不只是学习知识、获取信息，也包括积累这些无法言说的感受。显然今天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现在出生的孩子，可谓是从一开始就被过量的信息和过强的刺激包围了，他们面对世界时，可能根本来不及产生真正属于自己的“感受”，来不及建立某种“纯质的感觉”，就已经被迫训练去快速接受、快速反应、快速遗忘了。

从宏观大数来看，这样总会有一批人，在成长中会直接失去形成或构建“内在世界”的机会。

这些“直接感受”本应会是一种“养料”一样的东西，能成为一个人想象力和精神经验的起点。如果连这一层东西都来不及生成，再剩下些对外部“光影声”刺激不断响应的习惯——这很难再真正拥有一个缓慢生长的内部世界了。

很可惜这个时代出生的婴儿，几乎没有能完成这种构建、产生这些感受、积累这些养料的条件，根本来不及反应，极其嘈杂极具欺骗性的信息流就像三体末日战役中的水滴一样贯穿生命，光流轰击在他们的脑袋上。

一确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