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沟通记录4
那天她陪我去医院。医生低头写病历,说我是荨麻疹。
那天是上午去的医院,下午在家时,她忽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两个字——荨麻。
她问我:“这个怎么念?”
我看了一眼,说:“ qián麻。”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居然知道啊。”
我大概明白她想说什么。
上午在医院里,无论是跟医生交流,还是和其他人说话时,我说的都是“xún麻疹”。其实我比她更敏感,在把这个词说出口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她一定会有所反应,只是当时她忍住了。
而我也是大概上知道这是个多音字,而我们平时念的这个xun的音很可能不是正确的,我刚好同时也知道另一个音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用对的?”她问。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下措辞:“因为对我来说,文字本来就是用来交流的;在日常生活中,它作为工具的功能性大于它作为知识载体的文学性。”(随口胡诌出来的,没什么道理其实)
她皱了下眉:“展开一下?”
“意思就是,”我说,“只要你能听懂,我就不太在意它是不是那个最标准的读音。”
“可你不是很清楚这些字原本怎么读吗?”
是的,我清楚,我也关注,我会去了解一些正在被人遗忘的读音,或者那些因为“误读的人太多”,最终被官方采纳、转而成为“规范读音”的字。后来我查了一下,果不其然,荨麻的荨,在2022年的修订中,已经明确疾病“荨麻疹”的荨念作xun了,植物荨麻才念qian。
…………
“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知道她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变化——比如前些年教材里改动的一些读音,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ji/qi),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xia/xie),还有说服的“说”(shui/shuo),很多都是因为错的人多了,就把错误变成了正确。
她对此始终耿耿于怀,我一直都知道。
“可惜谈不上。”我摇了摇头,我其实没那么在意这类事情。
她开始盯着我:“那如果大家都这么用,原来的读音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知道的人还是会知道的,只是没必要在任何对话里都强调。”
她又问:“那你不担心文化被稀释吗?”
“如果官方真的改了,那就改了吧。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当我走出去和别人交流时,我并不想因为自己使用了一个‘正确但不常见’的读音,而导致对方听不懂。那样一来,我就不得不额外解释;而对方也未必真的想听这段解释。”
这样一来一回,反而削弱了文字作为工具本身的效率,多少有些本末倒置,我想。
这些字、这些多音字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我对文化本身的尊重。我依然会记得它们,记得它们原本的读音和来历。但我绝不会要求别人也这样做。在我看来,只要他们能把意思表达清楚、让我听懂,就已经足够了。所以,我大概是永远不会去纠正别人这种事情的。
她没马上说话,之后也是沉默。就当我以为又要“干一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如果语言只依赖顺畅和好用来存活,那么它迟早会失去自身的边界。读音并不只是发声方式,而是某种坐标——它连接着语源、历史和一整套已经存在的理解方式。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这些连接就会扭曲,扭曲成为常态,常态最终被误认为原本如此。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就并不仅是一个正确读音了,而是通往过去的一条路径。”
她把手机收了起来,没再说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语言其实也是这样完成它自己的——不是靠被反复纠正,而是靠在一次次不被打断的交流里,慢慢流动下去。有人让语言流动,也要有人替它守住边界;否则它只会越来越轻,越来越快,然后再也无法回头。是这样的啊。
是这样的,吗?
只好放在无意义系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