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意识到，我现在的行文习惯，很可能来源于我上小学二年级假期在农村老家的一个普通午后的经历。

当时学校老师第一次布置了写日记的作业，我求助了我爸，向他请教日记该怎么写。

他当然没有放下手中伙计开始指导我对文字的具体使用，只是撂下一句“就写你今天做过的事情啊”——只是解释了一遍“日记”的含义，然后便继续去忙了。纵然后来我知道我爸也是会写一些时评文章的，也就是说他是有文字功底的，但那时他并没有认真教我。

现在看来他简直不负责任，不过对于二年级的我而言，只是觉得云里雾里，大人说的应该有道理，但这道理太潦草了，我还是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写”。

就在我头疼到想装病逃学的时候，我爸发现了我一直没有动笔写日记，于是他终于放下手里的活儿，恨铁不成钢地问我，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只好坦白，我说什么也没做。他说你再想想，我说我看电视了……

“你不是还帮我择菜了？”

“对啊。”

“这些不能写吗？”

“……？”

原来不是在责怪我没写作业啊。我恍然小悟，我说这也要写吗？他说这就是日记啊。

我当时感觉写这些东西非常尴尬，没头没尾没主题，直接写择菜，烧火，看电视，岂不很没意义？总之，我觉得这就不是老师想要的东西。但当时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写了，于是只好在他的眼皮底下，开始写流水账，这又是另外一种尴尬。

我写：“今天帮爸爸择菜了，烧了一会儿火，饭后看了电视，今天真愉快。”

他说对咯，这不就好了吗？这就是日记，写得不错！

啊？真的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也忘了当时交上作业后有什么反馈，应该是蒙混过关了吧。但是，他的夸奖是有效的，人在小的时候更是一台高效的强化学习机器，鼓励什么，夸奖什么，就建立什么。

于是，按照他的这套“章法”，我一直在无意识地重复类似“白描”的写作方式。

也是在今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行文习惯，很大程度受到了他教导的影响。我写任何东西都总是像在写日记，流水账一样，把脑中所想的，直直地拓印在纸上。

具体感受就是，被我写下来的文字并没有“活着”，因为它们只是我脑中处理好的“自言自语”的物理投影，所有构思的结构，内核，包括表达的欲望本身，都先在脑内完全处理完毕了。因此脑中想完一切后，就很容易陷入疲软状态了，也就不想动笔去写了。

很多时候，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向外的能量释放，是和社交一样会累人的，我要把本可以在脑中进行的思与想、在充满枷锁和限制的现实世界里、再额外做一道输出的工序——当然这是很极端的认知，只是大多数情况，写字于我而言，是产生影响力的方法，复杂思考的辅助工具，炫耀的手段等等，如果不是为了获得反馈、认同、赞赏，如果没有实现任何功能性作用，我就很难有欲望进行实际上的动笔。

也因此，我好像一直都很难理解“文笔”和“技法”这些东西是怎样练成的，高中曾有段时间刻意学习堆砌漂亮的辞藻，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没有“内容”的漂亮东西，我会觉得像棉花糖一样，轻浮，脆弱，压缩后只有一丢丢，吃又不好下嘴，碰了又粘手。

我怎么定义有“内容”呢？——就只是“日记”这样的，存在主义的，本体论的，自我中心的，哪怕它们没有任何价值，那也是有“内容”的。

这种文字的使用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映射了我的性格，我从小不太会表达感受和情绪（既没有很重视它们，也不常感觉它们被重视），也一直不会用文字去描述，非要描述的话，我就只会不断地堆砌形容词、副词和各种定语，让它们变成一个个长难句，长难句的命运则与我相似——那些心底的复杂又奇妙的感受，是不会有人耐心蹲下来问的。

于是就这样，在写下很多文字之后，我才再次意识到，这种类似“白描”的写作习惯贯穿了我的始终。一直在追求有意义、有内容啊也好，总是写一些莫名其妙没有中间逻辑的结论啊也好，或是持续记录那些永远不会拿给别人看的无聊日常也好……

不过它们应该都是实心的。

“今天帮爸爸择菜了
烧了一会儿火
饭后看了电视
今天真愉快”

越朴素的着墨，越接近真实，显然，这种白花花的描述首先就能更轻易地跨越时间。不过真实可能并不总是带有“千钧之力”，但白描是没有什么衰减的，白描二十年前的事情，二十年后看照样有穿透力。